在福州新区（长乐区），有一项中国水利史上罕见的长时段工程，堪称“人与水的千年抗争史”，那就是莲柄港水利工程。从宋大观年间动工，历经八百多年的千难万险，直至1929年春初步建成，再到1972年朝阳隧洞贯通实现自流灌溉，该工程至今仍在发挥灌溉、生态与景观多重功能。近千年梦想接力，最终汇聚成这一渠清流。
莲柄港大厝河道
龙腰山首凿
一位先贤的未竟悲歌
展开剩余91%福州新区（长乐区）地处闽江下游，西临闽江，东接大海，土壤肥沃，利于粮食生产。然而，闽江支流从龙门港尾道东行，流至莲柄港村，为地势渐高的龙腰山所阻。这座龙腰山阻挡了江水东流，导致龙腰山以东的近海平原缺水，十年九旱，成了“觑天洋”——只能望天收成的贫瘠之地。
北宋年间，长乐古槐屿头村走出一位名叫林安上的读书人，任直龙图阁、广东路经略使等职，宋大观年间，他带着皇帝的恩准和长乐三年的田赋钱粮，回到故乡，誓要凿穿龙腰山。然而，龙腰山岩层异常坚硬。三年过去，钱粮耗尽，工程却未竟。朝堂之上，谗言四起。林安上最终获罪，带着未竟的梦想郁郁而终。
乡间流传着一个更温情的传说：林安上死后，皇帝感念其功，御赐一颗金头入殓。族人为防盗墓，在长乐各处布下36座疑冢。没有人知道那颗金头到底葬在哪里，正如没有人能计算清，为了那条穿山的梦，长乐人付出了多少血汗。从那以后，龙腰山下的开凿声，沉寂了四百多年。
1966年的莲柄港河道
圆梦与曲折
民国文献讲述水利史
福州新区（长乐区）朝阳中学历史老师郑巧蓬，多年来持续关注莲柄港水利工程的建设历史。他不仅遍查地方志，更和朋友一起通过网络平台竞得一本罕见的民国文献——《莲柄港工程纪实》。这本书出版于1929年6月，由当时的“长乐莲柄港溉田局”编印。
长乐水利馆。福州市长乐区产业投资发展集团有限公司供图
“这本书让我看到了一个更真实、更复杂的莲柄港。”郑巧蓬说。书中不仅包含工程日志、经费明细、受益田亩册，还附有多幅现场照片，详细记录了1929年工程建成通水时的情景：柴油机轰鸣抽水、新渠水流潺潺、农民插秧欢笑。同年5月，《申报》特派记者实地采访，报道称：“长乐东乡，向称旱区，今春忽见清流贯野，禾苗勃发，乡民谓‘百年未有之景’。”
郑巧蓬的研究并未止步于工程的“成功”。他通过比对多种史料，得出一个结论：莲柄港民国时期的建设，是一个群体的集体努力，包括陈兆锵、杨树庄、王伯秋等的不懈努力。
陈兆锵，这位从长乐走出去的海军中将，曾参与甲午海战。当他调任福州船政局局长，巡视故乡时，他“见田龟裂如网，老农掬尘而泣”，遂立誓：“吾必为吴航破此山！”1927年，年逾六旬的陈兆锵以私人身份发起成立“长乐莲柄港溉田局”。他不仅变卖上海霞飞路房产，更以个人名义向华侨银行抵押借款，并亲赴江南造船所，赊购瑞典产柴油抽水机两台，延聘德籍水利工程师指导安装。工程资金筹措之艰，可见于1928年《福建财政厅呈报莲柄港工程筹款情形》：“陈兆锵自捐巨款，复向沪闽商界募得一万三千元，尚缺八千，拟由省库暂垫。”
在郑巧蓬看来，陈兆锵的背后，还有杨树庄在政策与资金上的支持；王伯秋则在主政长乐期间，推动电力抽水替代柴油动力，极大提升了灌溉效率。
然而，管理机制的缺失，最终埋下祸根。溉田局虽为民办性质，实则由驻闽海军陆战队第一混成旅控制，局长由旅部参谋兼任。水费定价畸高——每亩8银元（据1930年《福建米价调查表》，当年稻谷市价约4银元/担），且征收手段粗暴。1931年春，壶井乡民林恭恭因欠8银元水费，被陆战队士兵绑于盐馆柱上示众三日。其妻东拼西凑缴清欠款后，竟被勒索“上绑解绑辛苦费”。此事迅速传遍十三乡，民怨沸腾终酿暴动。陈兆锵闻讯，“顿足长叹，数日不食”，其水利理想就此幻灭。
“这是一个群体的努力，也是一个群体的遗憾。”郑巧蓬说。
莲柄港
新生
朝阳隧洞终于贯通
1949年后，这片土地迎来了真正的转机。1951年，新中国百废待兴，启动了莲柄港第一期扩建工程。更重要的是，1952年，福建省第一条35千伏输电线路跨越乌龙江，将电力送到了抽水机旁。电通了，水涌了，稻谷丰收了，百姓脸上终于展露了笑颜。
但长乐人的梦，不止于此。他们要彻底征服龙腰山。1969年，龙腰山隧洞凿通工程动工。这一次，不是林安上的“斗石斗米”，也不是陈兆锵的机械抽水，而是成千上万的民工，靠着钢钎、铁锤和肩膀，向大山宣战。
2025年朝阳洞拓宽项目施工现场。魏铭航 摄
那是一幅如今难以想象的画面：民工们腰系绳索，悬在半山腰打钢钎；隧洞里，炸药爆炸后的硝烟还未散尽，运送石渣的板车就已冲了进去。一天推进三米，就是天大的喜讯。1972年3月20日，长达841.2米的朝阳隧洞终于贯通，圆了祖祖辈辈的梦。
当下，莲柄港灌区服务中心承担着灌区农田灌溉、工业用水保障、生态补水及防洪排涝任务，保障5.74万亩农田灌溉用水，改善水质，提升水景观与水环境质量。福州新区（长乐区）正通过数字赋能，不断创新治水新举措，推动河湖治理再升级，奋力打造智慧治水新样板。
莲柄港
回响
水利馆还原沧桑历史
由长乐抽水厂改造而成的长乐水利馆里，参观者不少。这座建于1925年的老厂房，曾见证过陈兆锵的雄心，也见证过十三乡的愤怒。如今，它安静地立在河边，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馆内，一张张泛黄的图纸、一台台锈迹斑斑的旧机器，诉说着百年沧桑。
长乐水利馆锈迹斑斑的旧机器诉说着沧桑历史。福州市长乐区产业投资发展集团有限公司供图
“历史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郑巧蓬说，“我们今天能看到这一渠清流，是因为一代又一代人，从未放弃。”这是一部人与水的千年抗争史，是一代又一代长乐人未竟的梦想，是无数无名者的汗水与泪水，最终汇聚成这一渠清流。
从悲歌到赤诚，从新生到回响。莲柄港的水，带走的是岁月，带不走的，是福州新区（长乐区）人刻进骨子里的倔强。
一渠清流，万世之功。他们，从未离开。
福州滨海新城。王晨杉 摄
文化时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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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4日，冰心文学馆展厅正式恢复对外开放，展厅新增数字化展示手段，让历史文献“活”起来。
●2月20日，“常来长乐马上有福”2026长乐新春文化旅游月系列活动在长乐区体育中心精彩启幕。
长乐至宝
明兵部右侍郎陈公墓志铭
墓志铭碑为石质，扁长方形，顶呈圆弧状，正面光平，上部刻篆书“明思恩府同守致仕累封通议大夫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双溪陈公墓志铭”；下部楷书刻墓志全文；背部粗糙无文。
墓主人是长乐人陈大濩，他逝世之后是明代礼部尚书林士章撰写他的生平事迹，刑部右侍郎王世贞为他撰写墓志铭。墓志的内容基本说明了陈大濩八十五年的生涯和丰富的工作经历。
《福州晚报》2026年2月28日05版
来源：福州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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