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刚拐进陶溪川的主街时,我最先接住的不是预想里的干陶土香,是混着松烟气息的温热火光,和远处茶摊飘来的、裹着晚桂甜香的茶烟。
老瓷厂的红砖厂房还留着当年的斑驳痕迹,烟囱斜斜戳在暮色里,墙根下摆着一溜原木桌,摊主们有的在修坯,指尖沾着湿润的陶泥;有的在给刚出窑的茶盏擦去浮尘,釉面反射的光蹭过他们沾着颜料的衣袖。我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脚边的竹篮里摆着捏好的陶塑小兔子,耳朵上还沾着没干透的泥点,摊主是个戴眼镜的中学生模样的男生,正蹲在地上给兔子涂淡粉色的釉彩。
路过一个摆满茶盏的摊位时,我停下了脚。盏身的冰裂纹像被秋风揉碎的湖光,天青色的釉色在暮色里泛着柔光,扎着高马尾的摊主姑娘正蹲在摊位前整理货箱,指甲缝里嵌着淡青色的釉料。见我盯着那盏带窑变纹路的小杯子,她笑着递过一张糙纸擦了擦杯沿:“这是上周烧的,窑温没控好,出了点意外的纹路,反倒比预想的好看。”她告诉我,爷爷以前是国营瓷厂的老匠人,退休后就守着家里的小窑炉,后来她毕业回来,拉着几个同学租了这个摊位,“爷爷说手艺不能丢,可不能只守着老样子,得让年轻人喜欢才行”。说话间,她拿起一个刚做好的陶杯,给我倒了一杯凉白开,杯壁上的釉光映着她的眼睛,亮得像藏着星星。
天渐渐暗下来,园区里的老窑炉装置被暖黄的灯光点亮,赭红色的窑身映着周围的陶艺品,天青、柿红、月白的釉色混在灯光里,像把整个瓷都的色彩都揉在了一起。这时茶摊的老板把炭炉点起来,铜壶里的水滚得咕嘟响,细碎的茶烟顺着风飘过来,和窑火的光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淡白的烟,哪是暖黄的光。
我找了个空木桌坐下,要了一杯桂花乌龙,铜壶的热气裹着茶香扑在脸上,连带着周围的喧嚣都慢了下来。旁边的小伙子正拿着手机拍远处的窑火,见我看他,笑着搭话:“第一次来,没想到这里不是那种商业化的古镇,是真的有人在好好做手艺。”邻座的阿姨带着孙女来玩,小女孩正拿着一块陶泥捏小鸭子,手上沾了泥也不管,把捏好的小鸭子举到我面前,奶声奶气地说“姐姐你看,我的小鸭子”,惹得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暮色渐浓,窑火的光越来越亮,茶烟也越来越浓,混着陶土的香气,裹着江南的秋意,落在每个人的身上。我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着不远处的摊主们还在忙碌,有人在给客人讲解釉色的变化,有人在教小朋友捏陶泥,那些带着温度的陶艺品,就像被茶烟裹着的星光,落在陶溪川的夜里。
原来最好的传承,从来都不是守着旧物不肯放手,而是让老手艺长出新的模样。窑火烧了千年,从官窑的御窑到民间的小窑,从来都不是冷冰冰的瓷器,是手艺人的指尖温度,是一代代人的坚守与热爱。茶烟袅袅,窑火明明,这烟火气里裹着的,是文化的光,也是属于普通人的、最动人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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